石虎集寶之死—— 野外,回不去的家鄉。(下)

2018/06/15 00:28

關於這篇,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回到圈養環境的集寶,過的好嗎?為什麼會傳出死訊?而對於被圈養野生動物來說,人為提供的環境為什麼永遠都無法滿足牠的需求?

記者|羅奕儒       編輯|蘇于寬       設計|黃品瑄


嶄新的生活——動物園#


2014年5月21日,集寶來到台北市立動物園,展開全新的生活。但在進到新家前,牠必須先待在檢疫區,由專門的獸醫師進行檢疫。


台北市立動物園獸醫師賴燕雪強調:「動物園飼養的動物種類、數量多,還不乏許多瀕危與珍稀的物種。任何傳染性疾病的傳染、擴散都將一發不可收拾。」因此,為了確保進到動物園的動物身體健康、沒有帶原任何傳染性疾病,動物都必須先待在檢疫區進行觀察,除了收集糞便進行寄生蟲檢查以外,並安排時間全身麻醉,進行全身觸診、血液檢查、X光、採集檢體進行病毒性等一系列疾病篩檢。因應不同動物,檢測的項目會有所不同,例如石虎就會針對貓科疾病進行完整的篩檢。


台北市立動物園獸醫師賴燕雪目前負責食肉目動物的醫療。



2014年6月23日,集寶結束長達一個月的檢疫期,搬到臺灣動物區的保育廊道新家。事實上,集寶並不是動物園的第一隻石虎,早些年,動物園的石虎數量其實還不少、甚至還有繁殖個體,但隨著個體逐漸老化死亡,在集寶到來前確實經過一陣子的空窗期。



在動物園生活的集寶(照片提供:台北市立動物園)


相較於健康石虎,集寶左前肢的傷口確實令保育員擔憂,因此在原本的籠舍內架設一些平緩的木棧道,讓集寶不用頻繁跳躍也能到達高處。但後來證明,其實是大家小覷了集寶。左前肢的傷並沒有太嚴重地限制集寶的活動狀況,面對位處高築的巢箱,集寶仍能順利跳上,甚至能攀上籠舍內的岩壁,並躲在最上頭。


牠的狀況主要是已經沒有辦法在野外捕食,因為少了爪子,在固定獵物上確實會有難度;另外,在快速活動的時候牠可能會比較慢,但平常移動或跳躍其實沒有太大的問題。」保育員羅君偉道出傷勢對於集寶的影響。


事實上,集寶的活動能力並沒有受到太大的限制,倒是可能由於籠舍空間過小,集寶的活動量並不高,保育員又總擔心牠吃不飽,因此總是準備了足夠的食物才放心,從剛入園3.6公斤的體重,到三年半後離開動物園前夕,足足胖了一公斤左右。「集寶的體重會隨著季節有所變動,但確實是胖了一些啦。」君偉笑說。看著集寶的照片,確實比其他石虎個體「圓」了不少呢。


相較於其他石虎個體,集寶確實圓潤不少呢! (照片提供:台北市立動物園)


負責石虎照護的保育員君偉,在動物園服務有二十來年的資歷,也最了解集寶的狀況。


比起傷肢,集寶的緊迫更令保育員擔憂#


相對於傷肢,令保育員頭疼的,反而是集寶對於環境的不適應與緊迫。「集寶從牠進到動物園到回到特生的兩年多,基本上都沒辦法放鬆,更不用說和牠親近。」第一線照顧集寶的君偉,最了解集寶的狀態。


動物園的籠舍設計上,最初為了符合展示需求,縱深的設計相當淺,導致動物其實距離遊客相當接近,對於生性隱蔽的動物來說其實是相當大的緊迫。另外,即便有玻璃的阻隔,遊客的腳步聲、喧嘩聲以及拍打玻璃、使用閃光燈照相等行為,其實都會對動物造成不小的影響,對於容易警戒的集寶更是不小的壓力。



石虎籠舍的玻璃貼滿了窗貼,能某種程度阻擋遊客的視線。

籠舍的設計上,最初為了符合展示需求,縱深相當淺,容易造成動物的壓迫。



樹枝外,也會放入水管等人工物作為石虎躲藏的空間。

玻璃上貼著禁用閃光燈,但有多少遊客會看到呢?



唯一能照進籠舍的陽光,是來自天窗的微光。

籠舍內有個小水池、放入魚,希望能引起石虎的興趣,聽保育員形容,集寶似乎蠻捧場!


最初始半年,集寶長時間躲在岩壁的縫隙,後來雖然慢慢願意出來活動,但活動的時間也僅限於早上8點前和下午4點後,也就是遊客與保育員尚未開始活動,以及所以人都離開動物園後的時段。君偉認為,雖然石虎本來就是晨昏活動的動物,但應該還是有刻意避開人為活動和視線。


塞在岩縫中的集寶,其實是在極度緊張下尋求安全感。(照片提供:台北市立動物園)


而對君偉來說,印象最深刻也難免有點挫折的在於,有時候明明看見集寶在平台上自在休息的模樣,但只要走進去放食物、打掃環境,集寶就會立刻站起來,並且呈現戒備的姿勢,若是試圖接近,集寶警戒的狀態會更明顯。但是對於生活在動物園的動物來說,每日保育員入內放食物、打掃環境,其實是免不了的狀況,例行也需要施打疫苗、進行健康檢查,若動物長期處於緊張的狀態,不只增加照養上的負擔,對於動物本身也相當不好。


我們也希望石虎籠舍的縱深能延伸3-4倍,以臺灣動物區來說,我們其實希望能夠提供給石虎的是目前台灣黑熊那一塊地,但現實就是沒辦法。」君偉嘆道,以石虎來說,不只需要的活動空間大,又屬於獨居的動物,當園內有一隻或一隻以上的個體,空間上的壓力就會很大。在動物園這樣的環境中,就是常會碰到這樣的狀況,這是照養人員和動物都不容易克服的事;但反過來說,當空間就是有限,是不是該持續引進、甚至繁殖新的動物,也是必須要去反思的。


集寶大多時間都會躲在棲架的木屋裡面。(照片提供:台北市立動物園)


返鄉,肩負族群傳承的使命#


2018年1月,台北市立動物園發出消息,集寶將回到出生、長大的特生中心,參與域外保育的繁殖計畫。並由集寶的姑姑,也就是與小公同胎的母石虎「小母」來到動物園進行教育展示。



2018.01.05 台北市立動物園新聞稿(截圖自台北市立動物園官方網站)


野生動物急救站林桂賢獸醫師表示:「會想讓集寶回到特生,最主要的考量其實是繁殖個體的篩選。」由於知道集寶確切的年紀,因此知道牠目前正處於繁殖的高峰期,也會是目前繁殖配對最適合的選擇。至於為何要進行繁殖,以急救站目前的立場,石虎的繁殖都是以野放為最優先考量的目的,面對野外族群日漸減少的狀況,不只希望讓石虎的基因能回到野外,也希望透過訓練、野放與追蹤的過程,建立石虎研究的資料。



野生動物急救站林桂賢獸醫師解釋集寶死亡的狀況。



集寶之死#


承擔繁殖族群重要任務的集寶,卻在回到特生中心沒多久後,突然性的死亡。為了確認死因,交由中興大學進行解剖、檢驗,在經過3個多月漫長的等待後,檢驗結果終於出爐——疑似小病毒感染。


林桂賢獸醫師表示,集寶的死確實蠻令人驚訝,因為牠的狀況其實看起來還不錯,在急救站內留置、觀察時,所有的檢驗結果也都顯示正常,沒有看出有任何異狀。台北市立動物園賴燕雪獸醫師則表示,對於動物來說,運輸、更換環境其實都是蠻大的緊迫,造成免疫力降低,算是很容易染病的時機,若剛好有病毒的擴散,確實可能造成感染、發病。


事實上,關於石虎感染小病毒的研究其實是最近才開始。屏東科技大學陳貞志老師針對路殺死亡的石虎進行研究,從目前的樣本中發現小病毒的感染可能造成石虎個體身體虛弱、死亡。但事實上,目前的樣本數量並不足,對於致病原因、比例與發病原因也都缺乏明確的數據與研究佐證。針對集寶的死因,林桂賢獸醫師也表示,將會送交進一步解剖檢驗,希望能有更明確的資料。



集寶的死,確實令人感到不捨與難過,但我們也必須認知到的是,大多數的野生動物,其實都具備隱藏身體不適的天性;在不希望造成動物緊迫的前提下,並不適合高密度地進行健康檢查,因此,圈養中的動物突然就昏迷、猝死,其實都是可能發生的狀況。


特生中心石虎研究人員林育秀也表示:「很多人都覺得圈養動物就是很浪漫的想像,但事實上圈養動物一定會有風險。」即便定期健康檢查、盡可能排除病毒感染或是其他傷害,動物也可能在一個疏忽的小細節下就受傷、死亡,而野生動物又不會主動表現不舒服、通常也不容易輕易被觀察。「嚴格講,我自己其實很不想要圈養動物。」林育秀這麼說。


集寶的死,我們與其追究是誰害死了牠?誰該負責?不如從這樣的案例中,去看見人為環境下,石虎族群究竟面臨什麼樣的危機?而我們又該怎麼做,才能避免類似的案例再度發生。


集寶的一生,經歷了圈養環境下的出生、成長、野放,野放後受傷、不適應,因此來到動物園進行教育展示,最後,因著繁殖計畫的需求回到特生中心,最終結束一生。我們無法去說,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因為現實狀況下,無論是特生中心、動物園,都只能在有限的資源內盡量提供集寶的需求,卻永遠也沒有辦法滿足牠——在空間、食物還有減少緊迫下都是。


我們只能期盼,再也沒有一隻石虎需要因為獸鋏或其他原因需要救傷、收容;石虎也擁有適合的棲地、多樣的基因和龐大的族群量,不需要經由人為的域外保育計畫來輔佐。


期待能有那麼一日。




「滅絕以前,臺灣最後的貓科動物——石虎」窩窩報導訂閱募資計畫啟動。

這一次,窩窩從屏東、南投、苗栗再回到台北,走訪屏科大野生動物收容中心、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野生動物急救站、台灣石虎保育協會、台北市立動物園,試著全面性地了解到底石虎的現況為何?是如苗栗縣議員所說的多到惱人的開發絆腳石?還是研究資料所顯示的剩不到500的瀕危族群量?

而每一次的採訪、撰稿、設計、繪圖,都需要耗費龐大的人力成本,對於沒有雄厚財力的獨立媒體的確是不小的負擔。因此窩窩透過「訂閱式募資」的計畫,期待每位讀者的小額資助來維持我們的編採運營,能夠繼續替動物們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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