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東吳大學舉辦的「雙溪現代文學獎」公布了複審入圍的名單。其中，（疑似）某位短篇小說組落選者，在「靠北東吳2.0」粉絲頁上面發表了抗議文，認為評審中有兩位是「台女」，其中一位還是「T」，這個評審組成不公平。這其中的歧視之意我就不說了，一般人都看得出來（看不出來你大概也不必寫了）。但純以「參加文學獎」這件事來說，倒是有些觀念是可以跟這位參賽者聊聊的。
一言以蔽之，你應該要理解：文學獎是寫作生涯的「補給站」，不是「里程碑」。
是的，在2019年的現在，文學獎已經沒有過去那種里程碑式的意義了，得了獎也沒辦法保證你的作品被出版，更不能保證讀者喜歡、有好的專業評價。但這不代表文學獎對寫作者來說沒有用，它只是角色轉換為「補給站」而已，可以補給你寫作生涯中所需要的資歷、人脈、金錢和知識。
你猜哪個最重要？
對不起，我必須要說出很老人的結論，我認為知識最重要。其他東西，對於作家來說，其實都很好刷，而只有一件事是很難得到的，就是「專業人士的真心評論」。當你寫出一定成績，甚至出書之後，同行之間很少有願意真刀真槍評論你作品的，大家多少還是顧忌人情。除了少數真心好友，很難聽到真話的。
而文學獎剛好是一個真話比例比較高的場合。由於作品是匿名的，評審不知道你是誰，所以只能直接從作品來判斷，受到人情干擾的程度極低。因此，你投稿過去，最需要貪婪吸收的，就是評審的意見。如果評審有給評語，稱讚的部分很可能是客氣，批評的部分一定是真心，畢竟與人為善還是台灣社會風氣的預設值；而某位評審投票給你、不投票給你，更是板上釘釘的直接評價。
所以，一個厲害的參賽者，不會只從文學獎賺走獎金，他還會賺走一堆知識，就算沒得獎也可以推敲出很多資訊。重點不是「評審講的都是對的，我要聽」，而是你可以從每位評審的作品和公開言論中，推測出他們各自擅長的風格，然後比對你自己的作品，你就能知道「我的作品對這種讀者有效」或「我的作品對這種讀者無效」，並且知道自己要往什麼方向精進、修改。
從宏觀的寫作生涯來看，你不應該把評審當裁判。
他們是你練拳的木人樁。
你不會希望你這輩子最高的成就，只是得一個大學校內的文學獎而已吧？
比如這次的雙溪現代文學獎的參賽者，如果他能夠冷靜下來估量三位評審的風格，以此回推自己的作品，應該能獲益不少，搞不好明年再投就可以輕鬆碾壓同輩了。當然，從評審的性別和性傾向入手，絕對是錯誤的方向，他得先去讀一下這幾個人的作品才行。剛好，這次的三位評審神小風、楊双子、李奕樵的東西我都讀過，我就來試著用「如果是我參賽」的角度，來示範一下該如何解讀評審結果吧。
接下來會進入我的解讀，也許跟三位評審不會完全一樣，不過我相信他們有簡便的管道可以糾正我，所以我就暫時丟出自己化約的理解了。
首先，我們要先從作品來理解這三人個別擅長什麼。
神小風是小說、散文雙棲，小說有《背對背活下去》、《少女核》，散文有《百分之九十八的平庸少女》。近期還有一系列專欄「少女出租店24H」，是解讀少女漫畫的散文。從這些作品，我們大致上可以得到如下印象：神小風喜歡描寫一種扭曲的、甚至有點病嬌的情感；她對於人與人間的惡意十分敏感，也對於都會的、知識性的、文化資本高的文青圈子，有一分疏離；而從她的專欄選題來看，她是一個擁有嚴肅作品的敏銳度、但非常享受通俗作品的人。
而在「通俗作品」這方面，楊双子的傾向更為明顯。她出版過言情小說，最近兩本《花開時節》與《花開少女華麗島》，在她自己的定位屬於「歷史百合小說」，標籤得十分明確。她擅長描寫少女之間的情誼，也在台灣歷史的考證方面下了極大的功夫。除此之外，她的論文也是研究通俗小說的，也在文學刊物上發表過相關的評論，在訪談、演講等場合，更可以看出她的分析能力。所以，她對於文學的理解，是有很強的學術理論體系在支撐的。
作為平衡，李奕樵不但在性別上與前兩位不同（這真的不重要啦），也是相對來說最「純文學」的一位。他的《遊戲自黑暗》是同世代的小說中，最有濃厚現代主義風格者。他在〈兩棲作戰太空鼠〉這樣的短篇中，展示過他優異的技術控制能力；但在同一本書的其他篇章，又表現出不囿於成規、極力「破框」的野心。相對來說，他的抒情性沒有神小風那麼強，也沒有楊双子的學術背景，而是以對文學形式高度掌控力取勝。
好了，三位都簡介完了，現在問題是：我們該怎麼解讀？
請注意，我們上面講的每一句話，都是關於「這位作家擅長什麼」的判斷。但他們在擔任評審時，角色並不是「作者」，而是轉而成為「讀者」，所以這裡會有個麻煩的地方，就是：
他們到底會挑跟自己很像的，還是跟自己很不像的？
答案是：看你寫得怎麼樣。如果你寫進他們的「守備範圍」，通常就是大好大壞的刺激賭博。你的作品好過了一條線，他們就會引為知己，特別容易感受到你的強度；低於一條線，他們也一眼就能看出你的缺點。有時候，反而是守備範圍以外的作品，會比較不容易被挑剔。比如張大春，他是一個技巧非常華麗的作家，可是他在文學獎大力支持的，是技法低調、內容深沈的袁哲生、李佳穎，跟自己完全相反。你在他面前秀技巧，反而會因為他自己很會了，很輕易就能電你。
所以，如果你在神小風面前寫神經質的角色、在楊双子面前寫台灣歷史題材的類型小說、在李奕樵面前寫實驗性的純文學小說，結果如何，要看你的表現。如果你寫了某人的守備範圍而沒被選，你就知道你沒過那條及格線，其他兩人就算愛你，這份愛的強度也得打折；反之，你如果能在某人的主場說服他本人，那就算你只說服他而沒得獎，你也有理由吃大餐慶祝。
回到雙溪現代文學獎本身
回到雙溪現代文學獎，如果你是那位落選的參賽者，你要怎麼解讀這個結果？
因為我們不知道他到底寫了什麼，所以沒辦法確定作品的類型、各方面的表現，自然無法做出太細膩的推論。不過，由於雙溪現代文學獎的複審入圍，採取的是「聯集」制，意思是「只要有一名評審勾選，你就能入圍」。
而這位參賽者沒有拿到任何一票。這至少意味著，在挖掘深層情感的純文學、重視歷史感和商業平衡的類型文學、強調前衛實驗的純文學這些方面，這位參賽者的作品，「通通沒有過那條線」。如果他寫的東西，不在三位作家的守備範圍之內，那狀況更糟，因為他都已經把評審拖出自己熟悉的主場了，還不能用作品擊倒他們，那代表基本功可能有很大的問題。
身為參賽者，這才是他需要在這場比賽裡面吸收到的「補給」。
當然，以上都只是推論而已。如果真的想多學一點東西，直接拿作品給更多人看，甚至email禮貌詢問評審是否願意多給一點評價，這都是獲取更多補給的作法。反正評審已經讀過你的東西了，只要有時間，很多評審都是很友善的。就算你問了而對方沒空回應，只要你態度不傷人，也至少可以算是打個招呼、點過頭了。
繼續寫，繼續練，文學圈並不大，也許過幾年你們還會再遇到對方——說不定還就是同台一起當評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