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一週，有一件可以算是「出版圈」的大事躍上了媒體版面。4月24日，媒體人黃光芹在臉書上貼文，指控韓國瑜、李佳芬夫婦忘恩負義，說自己以低於行情的種種條件，幫韓國瑜撰寫了《跟著月亮走》一書，卻被韓粉說是蹭飯、蹭熱度，甚至被圍攻恐嚇，而韓李二人卻默許這樣的行為。接下來幾天，韓李二人也與黃光芹隔空叫陣，形成一小串熱鬧的話題。
政治糾葛不是「作家的新手村」的主題，但這個事件環繞著「出書」與出書之後的種種，就是我們的守備範圍啦。因此我們臨時插播，這週便從目前的公開資訊，來談一下這個事件。其中，有些出版細節是一般政治評論比較少提及，卻有助於了解兩造「到底誰理虧」的；也有一些是基於這些細節，所能進一步推論出來的「公關操作」。經過考量，我決定兩個部分都談，但是分成兩篇文章：上篇的「細節與行情」會把閱讀權限公開，以供大家參考；下篇的「公關操作」則作為本週付費專文，僅將閱讀權限留給訂閱「作家的新手村」的讀者。
此文即是上篇「細節與行情」。接下來我們就從幾個出版業的角度，來切入韓國瑜版稅事件。
「韓國瑜版稅事件」的一大爭點，就在於兩造提出來的數字似乎兜不攏。然而仔細推算，你會發現兩個人都沒說謊，只是都選擇了對自己有利的說法。
在4月24日的臉書貼文當中，黃光芹是這樣描述《跟著月亮走》的版稅收入：
這本書出版以後，至今依然暢銷，粗估已賣超過3萬本。......經詢問出版社，李佳芬已取走第一筆結算150萬元，至於第二筆我就沒有再理。我的部分，以稿酬計，李佳芬匯給我20萬元，有帳可查。
「版稅」的算法很簡單，就是「每賣掉一本書，作者可以抽走多少比例的費用」。如果黃光芹的說法屬實，3萬本的書、150萬元的版稅，平均每本書大約可以抽到50元。又根據網路書店資料，此書的定價是350元，因此版稅約為50 / 350 = 14.3%。當然，這樣估計不會很準確，因為我們不知道「粗估3萬本」是多少，「150萬元」也可以是個概述，如果最後是2.8萬本、159萬元，版稅就會超過16%。
有趣的是，在黃光芹發起第一波攻擊之後，李佳芬也出面說明。她的說法是：
實際領到的是97萬多，扣掉給撰書人黃光芹的20萬元，實際領到70多萬元。
顯然，兩造對「黃光芹領走20萬元」這件事沒有爭議，暫且不表。（之後我們會討論這「酬勞」的算法是否合理）有落差的是「150萬」和「97萬」這兩個數字，李顯然有喊冤的意味。隨後，黃光芹立刻提出了進一步的說法：
對方前所謂給李佳芬150萬元，係指已賣出超過3萬本，大約她可拿走150萬元，時報出版先結了2萬本、90餘萬給她，扣除我的稿酬20萬元，為李佳芬所謂的70幾萬元。她曾催促後續的結算，所以應知依目前的銷售總量結算，總額為150萬元。......當初時報出版應對方要求，破例給出16%的高版税。
至此我們可以看出來，「150萬」和「97萬」的差別，在於前者是「全款項」、後者是「第一期款」，而如果用97萬、2萬本去算版稅，大約可以算出13.9%。考慮到扣稅、以及數字的上下誤差，其實與我們之前算出來的14.2相差無幾，也基本上可以確認黃光芹在第二次發文提出的「16%版稅」是正確的數字（因為這是未扣稅的版本）。
所以嚴格說起來，兩造給的數字看似不同，但其實都沒有說謊，只是一個選擇講「全款項」、一個選擇講「第一期款」，此中奧妙，自然就是公關操作層次了，在此不表。
而在版稅這方面，還有一件事是值得注意的。在黃光芹4月27日的臉書貼文中，爆出了一個一般人可能不太注意，但對出版業界來說很震驚的新料：
高主任來談，獅子大張口，開出21%的版稅要求，強人所難。時報出版最後給了16%，也已是最大的極限。
衡諸上下文，「高主任」指的應是韓方的代表。震驚的點在於「21%」這個版稅要求，這幾乎是天文數字的喊價了，任何出版社都不可能答應的。黃光芹不愧是資深媒體人，對行情很清楚，時報出版社把版稅定為16%確實已是「最大的極限」。
一般出版社的版稅行情，最低基本上不能低於8%（就算是新人也可以不接受低於此價），大部分的情況都是10%左右。而為了激勵作者銷售的動力，版稅也常常會有銷量累進的「激勵獎金」，比如銷量五千本以內算10%，五千到一萬本算12%，一萬到兩萬本算14%......之類的。時報出版社一上來，還不能確認銷量的情況下，直接就把「激勵獎金」算在版稅裡面給韓方，這是裡子面子都給足了，確實是非常重視這本書，也代表他們對這本書的銷量有信心。
也許有人會覺得，21%跟16%之間只差5%，有必要爭這麼一點點嗎？韓國瑜本人顯然也不知這5%的輕重，他說：「不管16％、18％、21％，所有這些費用，他們賺到的，希望出版社多一點給他們，都要拿來做公益。」「做公益」三個字說得容易，但對出版社來說可是生死交關的事情，這5%給下去，出版社很可能會做白工甚至血本無歸的。
何以如此？點入《跟著月亮走》的博客來書店頁面看看，你會發現，雖然我們剛剛是用定價350元來算版稅，但這本書基本上不可能真的用350元賣給讀者——因為現在書店打折的情況已是常態。即便已經出版四個月了，《跟著月亮走》的實際售價還是79折，有21%的錢從一開始就不會離開讀者的口袋。而當讀者從書店購書時，又有30%-40%的費用，會被幾乎壟斷了所有銷售管道的大型書店抽走。作為出版社，你是沒辦法抵抗博客來、誠品這類大型書店的，因為大部分的讀者都透過這裡買書，你不想給他們抽，你就碰不到讀者。
於是，當出版社賣掉一本書，實際能拿到的錢，只剩下定價的40%-50%。如果是低估40%，又給了作者21%的版稅，等於作者一個人拿走了比出版社全公司上下還多的錢，成本結構會完全失衡。我們高估一點，算50%好了（畢竟出書當時韓導如日中天，議價能力會比較強），這50%的費用，必須拿來支付出版社的印刷、倉儲、流通、行銷、編輯、行政、版稅......等所有開支。
因此，如果真的讓「高主任」談到了21%的版稅，這意味著時報出版社要靠著每本書101.5元（29%）的超可怕低收，來撐起出版過程中的一切。而且101.5元不能只是「打平」這些開支而已喔，你做了一個超大的案子、給了作者超優惠的待遇，就代表這是拿來衝業績的主力商品，主力商品賣半天卻只有「打平」而沒有「利潤」，那就是作白工了，基本上是虧的（因為你大可以把資源調度去做其他有利潤的商品）。
所以不要覺得5%很小。假如出版社的「利潤」一開始就只有10%，你拿走5%，就等於是把它的利潤腰斬了。斬人家的腰來做自己的公益，這似乎不算太厚道吧。
我們剛才談到了「全款項」跟「第一期款」的差別，這裡其實還有個值得注意的地方。
所謂的「第一期款」，在業界說法，其實叫做「預付版稅」。它是一種出版社給作者的保障措施，通常會在合約中載明「至少付給OO本的版稅」，就算實際上賣不到OO本，作者也可以保證拿到那麼多。以文學出版社來說，很常見的一種組合是「首刷印2000本、預付版稅1000本」。這樣就算書只賣了500本、700本，出版社也會直接給1000本的費用；賣超過了，自然會再補給作者。
黃光芹在4月27日的臉書貼文中揭露了這項資訊，出現在她與時報出版社編輯的對話紀錄中：
光:你上次跟我說，李佳芬第一次結算是150万，她怎麼說只拿到90-20=70万？
時:已賣3萬本約可拿到150萬，但我們結版稅依合約先結首刷印量一半，但我放寬到先結2萬本，目前給了90幾萬。
值得注意的是「但我們結版稅依合約先結首刷印量一半，但我放寬到先結2萬本」這句話。這透露了好幾個資訊：
兩條結合起來，我們可以大致推測出時報出版社當時首刷的印量，一定在4萬本以下。我們不確定「放寬」是放寬多少，假設原合約是載明「預付1萬本」，那就意味著「首刷2萬本」，我們也可以從中看到時報出版社對這本書的市場評估到哪裡。
而「放寬」這兩個字，是非常禮遇的。我要再次強調，「預付版稅」是保證一定會給作者的，就算沒賣到、也一定會給，所以當出版社願意破格先給「2萬本」的版稅時，其實代表他們重視這本書、看好這本書的市場能量。
這不只是象徵意義而已，還牽涉到出版社內部的資金調動問題。雖然黃光芹說書已經賣掉3萬本左右，但這些書的書款，並不會立刻就從書店結給出版社，通常得等一段時間才會一併結清貨款。因此，時報出版社很可能根本還沒收到那麼多書的款項，就得先從自己的週轉資金中抽一筆錢出來，支付韓方的「97萬元」。
作為一個卓有名氣的出版社，時報的編輯自然不會太過渲染「放寬」二字的重量，但稍微知道業內細節的，就會知道這並不是容易的事情。他們自己可以不說，但做人卻不能不知道。從這種種禮遇的情況來看，《跟著月亮走》一書只賣了3萬本，其實並不算太拿得出手的成績（當然比一般出版品好很多了，但其他作者可沒有這些優待）。
禮遇韓家的，可不只是時報出版社而已，還有此次發難的黃光芹。
如同前面引用過的兩造說法，黃光芹撰寫這本書的酬勞是20萬元，一筆直接買斷。從一般行情來看，是非常非常低廉的收費。
過去，政治人物（或非文化界人士）出書時，有兩種撰寫模式。因為他們基本上都是沒有能力或沒有時間自己寫書的人，所以多會找人代筆。代筆則可以粗分為「影子寫手」和「具名作者」兩種。「影子寫手」不會把自己的名字掛在書上，會把那本書假裝成是傳主本人寫的；而「具名作者」則通常是文化圈、媒體圈有頭有臉的人物，反而會把名字掛在書上，一方面為傳主背書、增加公信力，一方面也是尊重「具名作者」本人的意思。
因此，兩種代筆者的議價能力自然大不相同。「影子寫手」只是出筆力，而「具名作者」是連筆帶臉都賣給你了，後者的酬勞當然會高很多。
不過，不管「具名作者」的本事和名聲再大，終究是為人抬轎的工作，如果沒有傳主提供的內容、加持的影響力，這種書也不可能成立。因此，「具名作者」也不可能像一般書籍一樣，自己拿走所有版稅，勢必要跟傳主協商、兩方拆帳。協商的比例如何，就看雙方的意願跟議價能力了。
而在「幫韓國瑜寫書」這種等級的案子裡，因為事先就可以預期銷售量會不錯，對代筆者而言，「抽版稅」會比「一次性酬勞」有賺頭。黃光芹作為資深媒體人，毫無疑問是「具名作者」這個等級的，要求「抽版稅」並不過分。在一般的情況下，如果談成「平分版稅」（也就是韓方8%、黃光芹8%）的協議，應當算是非常合理的結果。
但實際上的狀況，是黃光芹只能「一次性酬勞」的「20萬元」。如果用8%、3萬本去算，黃光芹可以拿到70多萬元，等於只拿了行情價三分之一不到的數字。這也是為什麼黃光芹始終很有底氣，可以宣稱自己並未從韓方蹭飯的原因——同時，這也大概是為什麼她不可能接受這種批評吧。韓粉不知行情、也不知內情，輕易就幫自己崇拜的神祇闖了大禍。
當然，衡量酬勞是否公平，還得要看實際的工作狀態。如果工作難度很低，那酬勞拿低一點也是應該的。在《跟著月亮走》這個狀況上，黃光芹出的力多嗎？難度高嗎？
很不幸：難度滿高的。
在黃光芹的第一篇貼文，就有這樣的描述：
這本書緣自於我老東家、老同事的邀約，韓國瑜、李佳芬、李明哲、韓冰各同意受訪2hrs左右。除口述內容外，其他是我採訪其他人及個人新聞的累積。
在這波爭議中，這個細節很少人注意到，但對出版業界的人來說至為關鍵。一般來說，這種傳記式的書籍，是需要長時間貼身採訪、深度訪談的。不但作者要花力氣觀察、訪問、紀錄、整理，傳主本人也得跟作者多聊一點，主動提供更多材料，好讓作者有原料可以加工。
就此而言，4個人、每個人2小時的訪談，這種「提供材料」的程度，簡直就是兒戲。2小時的訪談是什麼意思？一般人物訪談，就算受訪者言之有物、密度很高，2小時所能談出來的東西，也不過就能加工成四、五千字左右的訪問稿。人類談話時一定是很鬆散的，就算實際上每分鐘講到180字，扣掉廢話和重複之後也就所剩無幾了。而韓國瑜講話的密度高不高、是否言之有物，我想明眼人都看得很清楚。2小時的訪談，能榨出兩千字的稿子就很不錯了吧。
而一本書要多少字呢？起碼是五、六萬字以上吧。
再怎麼高估韓方的貢獻，這本書至少都有一半以上是黃光芹自己蒐集資料、自己產出的內容。這本書相當於黃光芹自己完成了大半，只是基於「大義名份」而必須掛韓家旗子出征，事實上她很可能根本不需要那四個訪談，也能完成這本書。（這樣就不用跟任何人分拆版稅了）
這面韓家旗還真是滿貴的。我們上一節談到的酬勞分拆比例，可是預設了「傳主提供了許多內容」之後的結果，即使在那種情況下，合理的分拆仍然是對半拆。在《跟著月亮走》這樣的例子裡，韓方出力非常非常微小，拿走的酬勞比例又不尋常的高，一來一回，最終業力引爆，也不是太令人意外的事情了。
聽說韓方還開出過21%的版稅要求是吧？8小時的訪談就敢這樣開口，也真是「很不貪財」啊。
除了上述細節之外，《跟著月亮走》的「合約」和「版權」也有一些滿值得討論的地方，不過由於每份合約的變異性很大，我們暫且就不妄加揣測這之間的是非曲直了。
即便如此，我們從目前雙方提供的資訊來看，還是可以篤定地判斷：韓方理虧的程度遠大於黃光芹。當然，黃光芹的發言也不是完全「直來直往」的，內中頗有一些「技巧」，是在理解了上述的細節與行情之後，約略可以推敲出來的。而這就是下篇「公關操作」的主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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