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信宏 訪 陳彥諺
不太確定自己能夠得到什麼、想弄懂什麼,我只是非常好奇。
單純因為好奇,所以就出發了。
走在陌生的異國街頭,我還是知道,就算我再奇怪,世界仍然會有一個地方擁抱我。
|陳彥諺|
花火小誌《跟著妳的嗅覺走》作者。熱愛吃食飲品的台南女孩,喜歡日常生活,喜歡寫東西,但更喜歡不顧一切跑得遠遠的出去玩。
|沈信宏|
花火小誌《爸爸求認識》作者。有一兒一女的國中老師,得過許多文學獎,出了三本書,整體來說是嚴格認真的寫作者,偶而例外。
信宏:
《跟著妳的嗅覺走》是妳辭職去歐洲旅行的紀錄,妳在裡頭提到,脫逃日常生活後,更能「打開感受,相信直覺」。像是體驗了另一個宇宙、另一種永恆。
關於旅行能帶來的蛻變,我們都聽過太多說法了,但到旅行尾聲,那種「又要回到日常生活」的結束時刻,身體裡充盈的只有富足感嗎?還是也感到厭世絕望呢?
就像妳在《跟著妳的嗅覺走》裡形容的氣泡酒,「無論氣體再多、取出的時候再冰涼,終會有破盡的時候」?
彥諺:
誠實說,旅行結束的那一刻,我真是滿害怕的。
我記得2019年結束旅行,搭22小時的飛機回到台灣,半睡半醒走過機艙的連通道,環境突然從乾乾的變成濕潤潤的,我一瞬間就醒了,欸,回到日常生活了。下飛機後,桃園機場裡都是自己認得的文字、身邊的人說著日常的語言,熟悉到不行。我去美食街買了波霸奶茶,又在機場的小七買了地瓜和mister donut,接著就不知該怎麼辦了。
距離回家、回台南的乘車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但我完全提不起逛機場的興致,只是看著一輛一輛巴士進站、人們排隊上車、然後巴士離站。
那個時候,我無法克制的開始用熟悉的標準衡量自己──辭職了所以沒工作、分手了所以沒對象、梭哈積蓄了所以沒有錢。
旅行中那種心靈富足的狀態,馬上泡泡一樣破掉。瞬間覺得自己真是沒什麼用,一無所有,很想哭哈。
信宏:
這樣看起來,妳將生活切分成「日常生活」與「日常生活以外」兩種。
但我讀《跟著妳的嗅覺走》時在想,或許那些旅遊經驗,也會變成妳「日常」的一部分?甚至是妳的日常生活從此以後,寫起來也將會變得很「非日常」?
除了神話學的課堂、學琴的童年,未來妳也仍會書寫日常的生活嗎?旅行之後,愈看愈無味的生活中還能寫出獨特的滋味嗎?
彥諺:
小誌這個企劃,是以旅行為主題,剛好不那麼日常。但對我來說,日常生活經驗更容易觸發自己想寫的衝動。
比如,遇見美妝店過度熱情的店員、看到牽著手走路的老夫妻、聽見在咖啡店抱怨家庭抱怨工作挽留女友等的對話,我都很想寫。
只是,「寫出獨特的滋味」,還是最難的一關。寫得好、寫得靈巧、寫得幽默的人那麼多了,但我想要寫得更獨特,也還想再練練。
信宏:
在小誌裡,旅途所收穫的真心,往往都是來自相遇的旅人。妳的觀察精準,我們在這些文章裡,能讀到妳怎麼看世界,妳像是一個刺向世界的鋒刃。
但同時,文章裡的「妳自己」就顯得相對內斂。要閲讀到妳的深處,是不是也比較不容易?
我們都說,旅行是認識世界與自我的方法,妳如何決定其中「世界」與「自我」的配比呢?
彥諺:
記得在寫《跟著妳的嗅覺走》時,很常得到的回饋是「這邊要不要再寫出來一點?」哈哈。再站出來一點、再說清楚一點,真是我的功課。比起來我更習慣做一個採訪紀錄者,在觀看他人、書寫別人時,比較有安全感。
比起旅行,我覺得寫作、並且得到他人最直接的回饋,更能幫助我在「世界」與「自我」之間調節。這樣的過程能讓我知道,即使我這樣想,外在的世界卻可能不是這樣運作。那麼,我就必須回頭觀察一下那個「比較尖銳的自我」,想想呈現形式要不要修改一下。
無論是旅行、或是寫作,我都覺得:不是我在選擇「世界」與「自我」的配比。其實是倒反過來的。「世界」和「自我」對我展現的樣子、發出的聲音,決定了我的每一個決定。
信宏:
書寫時都會遇到這樣的困境吧?妳在文章裡的進退、隱現,那樣與「世界」斡旋的狀態,讓讀者更有探索的欲望。
暫時離開了一個「讓妳變得不再像妳」的工作環境,闖入更陌生的異國異域,旅行時,妳期待的是世界能夠擁抱「真實的妳」,還是妳想要鍛鍊出一個更多元的、能重握主控權的自己呢?
彥諺:
這段稍微長的獨身旅程,在24歲實行,不過其實在17歲就開始有雛形了。
當時對於旅程的意義沒什麼很大期待,也不太確定自己可以真的得到什麼、想懂什麼,我只是非常好奇異地的人事物環境(和食物!)。單純因為好奇,所以就出發了。
回想起來,真的是滿好玩的旅程,你說的兩者都自然而然地達到了──
即使走在陌生的街頭,我還是知道,就算我再奇怪,世界仍然有一個地方能擁抱我。也因為想保有這樣的自由,小至食住行大至入境簽證的實際問題、離開或留下的決定,都更需要自己決定、研究、打點好。
經過這樣一趟旅行,對於能靠著自己走多遠、去到什麼地方,有了更清楚的認知,也有了更踏實的自信。
信宏:
我很喜歡妳小誌中說的,「宇宙間存在一種語言,不需要任何字句」,讓嗅覺先行,引領文字穿過記憶,是很有趣的概念。
妳提到妳是個採訪記錄者,採訪過這麼多的人,也會使用嗅覺去描摹他們嗎?有什麼特別深刻的嗅覺經驗嗎?
彥諺:
我覺得人與「嗅覺」的關係滿有趣的。一般的健康檢查,會檢查視力、聽力,但就是沒人在檢查嗅覺。
不知道是不是屬狗(?)的關係,我的嗅覺比較敏感,特別是對人的氣味。採訪時當然也不例外,很容易記得採訪空間、採訪人物的氣味,只是採訪多為了營生,但我因嗅覺而聯想的,通常是很私人的事,不會在採訪稿中出現。
分享一個最近採訪覺得有趣的案例。日前去了某間食品工廠,工廠明亮乾淨、產線井然有序,不過很奇怪,食品工廠裡沒有食物的氣息,明顯的味道卻是機器的白鐵味。
像這樣的時刻,心裡都會有故事和聯想,就會覺得,能夠寫作真好啊。

【失控花絮】
1.
信宏:去一趟,到底花了多少錢?要怎麼說服自己拋下所有事物與顧慮去旅行?難道都沒有人勸阻妳嗎?妳是青春無敵,還是相信傻人有傻福,還是享樂至上?
彥諺:含機票、食衣住行、紀念品、洋裝的總花費,兩個月大概台幣12萬,平攤下來一天2000元。出門玩就是要花錢,但我盡量能花小錢的就少花(吧)。我是背包客派,雖然執著吃,但都吃在地人也吃的食物,所以花費跟在台北差不多。通行以夜巴為主。(雖然最便宜,記得大概是機票的五分之一吧,但都有車掌先生發零食毛毯,很舒適!)
當時說要去玩,我爸超生氣的,他就覺得女生這樣很危險之類巴啦巴啦。我原本以為是亞洲權威式的管教才會這樣,後來發現其實各國都是這樣耶,連最盛行Gap year鼓勵孩子去壯遊的德國,父親也一樣會勸阻女兒哈哈。不過呢,和各國獨自旅行的女孩們聊天,我們有一樣的結論:我們都也是成年人了!!!有判斷能力和解決問題的能力啦!!!!!!!!
(信宏感覺是在為未來的小女兒擔心哈哈哈哈哈)
2.
信宏:旅行中應該有遇見討厭的人吧?有沒有那種不想寫感性文字,只想罵髒話的時刻,暫時不當個文藝少女,給我一點暗黑系的版本!!
彥諺:有欸,難免會遇到討厭的臭人!(是真的臭,不知道為什麼都不洗澡房間都是他們的臭!)不過旅行的好處在於,討厭的人就不要理就好了,反正很快就離開了。(不像在台灣,即使討厭,有時也要因為種種的人情考量,逼自己與他們相處哈。)(旅行真正讚)
3.
信宏:妳的小誌有畫、有音樂、有嗅覺,妳的修改也最是縝密、最費時的,妳是不是個超龜毛的人!妳打造的事物(包括妳本人)若要呈現到世人面前,是不是都必須完美到極致?
彥諺:欸豆……這樣一講,我才發現以客觀的耗費時間來看,我……好像是……(在小誌的部分)有一點龜毛哈哈哈哈哈。但這又是一個自我認知與世界的小衝突了。我自己還是有滿多地方滿隨便的,像是房間隨便整理、發票隨便塞錢包、東西隨便丟之類的……
4.
信宏:最後想聽豔遇!小誌中以含蓄文字無法表達的,拜託在這裡告訴我們!我若獨自去旅行,我全身細胞都在呼喊的就是豔遇~
彥諺:呼叫信宏的太座!!!來喔快來抓信宏!!!
我覺得要遇到長相投緣的不算難,只是要聊得來又在對的時間相遇的,就真的很靠緣分了!豔遇吼,緣分最難!
(小編:ok,沒有正面回答。)(沒有正面回答也是一種回答。)(?)
◆陳彥諺《跟著妳的嗅覺走》
◆沈信宏《爸爸求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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