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隊夥伴的密室訪談】 #2 為什麼想不開要去當爸爸!

2022/01/31 22:23

◎蘇信嘉 訪 沈信宏

 

孩子是如此倚賴著大人,像我以前,即使面對著失格的父親,也繼續癡癡等著如打石火光閃現的愛。

我想總有一天,我的孩子們會知道,我不是來鎮壓他們的。我其實也跟著他們一起成長,我同樣感到惶恐失措。

 

|沈信宏|

花火小誌《爸爸求認識》作者。曾獲得許多文學獎,出過三本書,現在是國中老師,有一兒一女。努力學習「作家」、「老師」、「爸爸」的身分。

|蘇信嘉|

花火小誌《馬卡龍應該是天藍色》作者。理組科系畢業,熱愛文學。不知道該不該留在老家幫忙糕餅店,但確信那些鹹甜的人情世故,真的令人著迷。

 

 

信嘉:

在《爸爸求認識》中可以看見,從驗出「兩條線」的那刻開始,你踏上了另一段截然不同的旅程──必須開始嘗試扮演「爸爸」這個角色。

在這段充滿期待的日子裡,應該也有很忐忑的時刻?又或者,為了這個即將登入的身分,你做過什麼特別的準備?

 

信宏:

其實每次的產檢,每次等待檢驗報告,都很令人緊張,總有些危險的機率等在那裡,彷彿在招手要人陷落。但還好(?)我妻子是個比我更容易緊張的人,你知道嘛,兩個人,另一個就得扮演冷靜的角色。

所以在準備成為「爸爸」之前,更得密集地練習「丈夫」的角色,當下我可以故作無事,甚至調侃妻子,但深夜又查資料把自己嚇得渾身冷汗。

要說最忐忑,就是陣痛開始,等待生產時吧。記得是從半夜一直到早上,看似還沒要生,我還先去上班,陪班上學生參加升旗典禮,結果升到一半岳母打來說要緊急剖腹,因為胎兒心跳不穩定。生命能被懷在肚子裡,一路經歷多少震盪,好不容易到最後了,卻仍是充滿不可知的變數。

走過這一遭,我會覺得不是我在努力成為「爸爸」,而是全部的人一起付出努力,讓這個微小的生命真正成為一個人,然後我們其他人才各自鬆一口氣,紛紛找到自己的身份。

 

 

信嘉:

每一個生命都是獨特的,有著自己的色彩。那相較於當初你所遇想的,現在兩個孩子在個性上、行為上,有沒有讓你覺得「怎麼會差這麼多啊!」,感到好氣又好笑的部分呢?

 

信宏:

很難預想啊!對別人的孩子才會去想和預設一不一樣,對自己的,只能反省自己要負什麼責任──我總想弄清楚:哪些個性和行為是他們天生的,哪些是我們父母後天形塑而成的。

但這永遠分不清吧,永遠會在他們不ok的行為裡,看到我們自己的影子,然後就一下冷顫。責備孩子是很不負責任的,刻意選輕鬆的方法去做:因為追根究底,是父母先做了什麼,耳濡目染,慢慢把孩子捏成這樣的形狀啊。

也因為這樣,不會有「怎麼差這麼多」的想法,而是「怎麼跟我這麼像!壞的又被學走了!」例如罵難聽的話啊、生氣刻意說不要理人啊、總抱怨煩等等。

 

 

信嘉:

輯二《騙孩子是時時刻刻的事》中,你說生孩子後,對於節日的儀式感有根本上的變化。我很喜歡〈兒童節〉裡,為了陪在孩子身邊,不怕大把虛擲自己的描寫。

但我想問,愛孩子是日日必須,這樣經常性的掏空後,有沒有需要充電的時候?你又是怎麼做的呢?

 

信宏:

哈哈哈哈,這,我的生活裡,下班後都是充電時間啊!孩子最好不要來拔掉我的手機充電線!

對待孩子的確算是一種勞動,但不能想太多,藏著太多想法就變得刻薄易怒了。他們就是混進我生活的每一個分分秒秒,持續鳴響的白噪音,無法擺脫。所以不只節日,每一天都變成「有孩子的一天」,生活的意義有巨大的質變。需要專心的時候,他們的聲音真的變得很刺耳,哭啊叫啊,大的和小的吵架啊,電視和兒歌啊。(而且最煩就是他們必須要定期出門玩耍,那真的是消耗啊。)

 

不過還是可以苦中作樂的。孩子其實就同時讓我耗電與充電,看見他們可愛的樣子,聞他們身上頭上孩子的味道(像吸貓那樣),聽見他們真心地說:「謝謝爸爸帶我來這裡玩!」心煩的事都會暫時消失,很神奇喔,會感覺體內某些天生的激素在運作,只要回到家,安靜地陪著他們,對話幾句,外面的世界都悄悄爆裂成一縷輕煙。

久了我也發現,這才是根本的充電──如果下班後我選擇看手機看太久,或自己躲起來睡覺,出門運動之類的,回頭卻發現孩子已經熟睡,我根本沒陪他們多久,那只會帶給自己更大的罪惡感。

 

 

信嘉:

書中可以看見許多片段,你常將自己現在當爸爸的形象,和過去自己的爸爸比對。可以在文字間感覺到,你為了不重蹈覆轍做過許多努力。但即使隨時警惕著,偶爾還是會有不小心出錯的時候。

像〈英雄〉中,你坦承了其實在孩子面前,自己也時常做錯事。我想問,有沒有哪個行為,是你過去一直告誡自己以後絕對不會施加在孩子身上,但卻在交換角色之後,不小心觸犯的呢?

 

信宏:

好赤裸的問題啊!當了父母之後,才真的感覺到父母握有絕對的權力,孩子這麼弱小,卻得無條件承受我們所有的不成熟或欠思慮,如果真的把孩子當成自己的所有物,漠視、草率、憤怒、暴力都變得很尋常,各種傷害的日日積累,真的是難以想像的恐怖。

孩子是如此倚賴著大人,像我以前,即使面對著失格的父親,也繼續癡癡等著如打石火光閃現的愛。

我覺得必須像對待一個大人那樣對待孩子,發現他們的負面情緒,接受他們的評價與譴責,才不會讓雙方都墜落。隨著孩子越大,他們的眼光會越來越銳利,那其實就是一面鏡子,可以看見我們自己對待他們的模樣,而且脆弱、易碎、刮人。

有些父母可以閉著眼睛,就這樣橫越、踐踏過去,但我沒有辦法,那種自責的反噬是很恐怖的,我也才知道以前我遇到的,刻意保持模糊而遙遠的家人,根本不是尋常人。

 

 

信嘉:

在《爸爸求認識》裡,可以看見你對於親子、家庭的細膩描寫,不僅僅是幸福明亮的一面,也有著不少辛酸和苦悶。

現在孩子還小,但可以預見未來某一天,他們會發現這個他們不認識的爸爸。對於未來將會見證這一切的孩子,你有沒有什麼話想對他們說呢?

 

信宏:

我一直覺得這很難得!「爸爸」的心事總是神祕,可能因為社會文化的形象塑造吧,好像有一些必須呈現的形象,當爸爸之後,我也常擺出很威嚴的樣子,但其實心裡都是自我否定、猶豫不決,抖得要命啊!

能透過文字記錄這些,我覺得很珍貴。畢竟等他們變成青少年,應該和其他人一樣,對爸爸沒什麼興趣吧!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但我想總有一天,透過他們自己的經歷、以及我的這些文字,他們會知道,我不是來鎮壓他們的,我其實也跟著他們一起成長,面對他們自己也無法控制的情緒,我同樣感到惶恐失措

總之,我希望他們從我身上學到,人的外在和內在,絕對不同步,我懇求他們更深切地認識我,我同樣也會深切地認識他們,一如我現在所做的觀察與寫作。

 



 

【失控花絮】


1.

信嘉:小孩子大了之後,價值觀也會受到外界動搖。網路論壇常有對於「文組」、「不能換成錢的東西沒用」之類的負面標籤。如果有天孩子對你說「爸!看你寫那麼多東西,我們家好像沒有比較有錢啊!」怎麼辦?


信宏:真的啊,寫作好苦啊,渴望得到的永遠比實際得到的多,需要「被肯定,被接納,被看見」這些抽象的感覺,又需要實際的金錢與物質。有時候想想,不如就當個普通的上班族,只要工作上或孩子有什麼成就,就可以感到滿足或幸福了。


(小編:等等,這樣沒有回答到問題吧???)

 

2.

信嘉:你說陪伴孩子是同時在充電與放電,又說如果自己躲起來,看見孩子熟睡的模樣會有罪惡感。但你的責任感究竟真的是源自於愛,還是他人對於「父親」這個角色的期待?


信宏:問得很好欸,真的,一不小心就活進社會期待的父親形象裡,但這樣的形象也很難置之不理啊,有太多人用這樣的眼光來評價我們,可能連妻子都是。

我的罪惡感是來自於對不起其他人,孩子通常不會對我們有什麼主動的要求,他們的失落也很容易從母親那裡得到彌補,通常對我的作為只會有一些提問,「為什麼爸爸不在家?」

所以如果我連這些角色期待都鬆開,孩子可能會有更多關於我的問題。我覺得以愛發動的行為,通常都跟責任無關,那是更巨大而抽象的包圍。

 

(小編:意思是……問題問得不好嗎?)(超譯)

 

3.

信嘉:你從孩子很小的時候就在網路上任意公布他們的各種面貌,但其中一定有些是孩子不想被人知道的,卻被當成賺流量的工具。在自己有意識選擇之前,自己的一切就被公諸於世,一定很不堪吧!

 

信宏:哈哈我也沒賺到多少流量啊!我真該找找育兒網紅的流量密碼,我的小孩超有梗的啊,如果仔細紀錄,一定超有趣的,好想業配接不完喔!!

但你知道嗎?小孩的臉可說是瞬息萬變,很小的時候跟現在根本不同人啊,現在他們越來越大了,意識越來越清楚,我就比較避免讓他們露臉了──但就算沒有露臉,我在文字裡還是把他們徹底記錄下來啦,不知道他們長大後看會覺得不堪,還是會有一點感動呢?真想趕快等到他們能讀懂並能感受的那一天。

 

(小編:那個,「瞬息萬變」不是這樣用的爸。)(吧啦)(糾結在不重要的小細節)




◆沈信宏《爸爸求認識》

◆蘇信嘉《馬卡龍應該是天藍色》


其他系列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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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老實說,你有那麼喜歡文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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