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信宏 訪 蘇信嘉
會不會「厭世」的人,其實是對世界有更執著的愛、更不可動搖的信仰,才會產生「討厭」的情緒呢?
或許跟誰之間會有強連結,跟誰以後不會再見面,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很清楚了吧。
花火小誌《爸爸求認識》作者。出過三本書,非常盼望、並真的獲得了許多文學獎以及一兒一女,但說真的,都沒有心理準備。
信宏:
信嘉的文章裡常寫到繼承家業的心路歷程,看見的大多是外在的期許與責任,似乎只讓我們看見一條必然的路,即使有猶豫,也沒有別種可能。
如果說「逆來順受」,可能只有「順受」,沒有太多的「逆來」的風景。可以說說心裡更陰暗、厭世的經驗與想法,難道那些「別的可能」真的不曾出現過嗎?
信嘉:
家中其實沒有給予我什麼「必然的選項」耶,一直以來都讓我保有很大程度的自由,維持著一個「反正小孩放在那裡自己會大」的教養方法。可能這跟我的個性也有關係,別人安排好的,有時甚至會為反對而反對,久了和家裡的互動模式就變成這樣。
而在不斷選擇的同時,我也盡量讓自己保持彈性,去找出可以達成目標的各種方案。最近甚至有把甜點轉副,先進社會磨練一圈的想法。不過不論如何,自己選擇的,才走得久吧。
信宏:
欸欸欸,所以那種唯一且必然的感覺是你自己給自己的!太神奇了,以我身為老師的觀點,父母給太多自由絕對讓小孩自爆啊,快教教我,我相信一定有漏了什麼,才讓你走在這樣穩當而充滿自我規劃的路上。
信嘉:
應該說這是管太多的後遺症耶!因為小時體弱,時常生病到要住院的程度,所以被限制這個不行那個不行。
還記得國小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可以騎腳踏車上學了,可以讓爸媽多睡三十分鐘。在那之前我很認真的練習騎車,也把路都記熟了。但提出之後當然是被拒絕,說是路上太多危險。
然後我隔天起了大早,偷偷摸摸的下樓,打開鐵門,牽了腳踏車就往外衝。我有聽到爸媽衝到樓下喊我的名字,但沒有追來。從那天之後我就自己騎車上學了。
後來漸漸習慣事情自己評估好,不會出大錯就去做。大概也是因為一直都沒出過什麼事吧,所以父母就漸漸覺得好像不用特別管了。免得講太多有反效果。
信宏:
接手傳統餅店,慢慢轉型為必須在網路上行銷的,「有故事的」的甜點店,這與你大學所學、平日興趣完全不同,我知道你仍在奮鬥的路上,卻已經有股堅定向前的氣勢,也能感覺到你的思考佈局越來越周密,逐漸擁有職人的手藝與經營者的頭腦。
這樣本質上的蛻變,中間必定遇到許多實際的困難,可以具體地敘述一下嗎?
信嘉:
若要說到本質上的蛻變,大概可以反映在金錢觀上。以前很討厭談錢,總覺得錢太多人會變質,現在則覺得錢怎麼都不夠用。(已嚴重變質了有沒有)
實際遇到的困難,講也講不完。一件產品交到客人手裡,從接單、採買、製作、包裝、銷售、配送、客服,有太多環節需要兼顧。自己又是小白,常犯錯,也常被坑。尤其剛出社會,跟很多對象談合作時,對方總會說「給年輕人一個機會」,實際上就是要坑。有聽過要隨單收費的、合作繳月費給對方的、打折打到骨折的、最扯還有要直接抽我總營業額的。
一開始接了幾次後,後來我通通拒絕了。決定還是少讓別人賺一手,提供更實際的產品給顧客。雖然在這行銷比產品重要的時代氛圍下,這樣非常不社會化,也不像是生意子就是了。(苦笑)
信宏:
即使開始以錢為目標,你還是毫無銅臭味啊!堅持誠信、品質,把利益放在次等的位置,以這樣的信念做生意,獲益也會比較慢吧,但確實是踏實的做法。
你輕描淡寫帶過這些世故的傷害,遭逢大風大雨,打擊一定不會少,要如何在如此赤裸、彼此撕咬的生意場裡抱持著不變的信念?而不是在怨憎與自譴裡將自己的熱情消耗殆盡?
信嘉:
可能還是要回歸到初衷吧。每當自己搞得一身腥臭的時候,就想想自己為什麼跳下來做這個,以及放棄了我能不能有更好的選擇?
當然還是要感謝顧客朋友們總是很不吝給予回饋跟鼓勵。這雖然很官腔,但老實說,我一直是抱著「有人在期待著」的心情去做的,也體會到一句「謝謝」,能帶給一個人多大的力量。
信宏:
越孤單,越能看清楚身邊人物的樣貌與態度,你在書寫中同樣寫出了許多陪伴的溫暖臉孔,試吃的朋友、支持的鄉老等。這條路是你人生巨大的轉向,難道都沒有淡漠、疏離、無法理解,因而漸行漸遠的人物嗎?
能夠一路持續陪伴的人必定來自於珍重的情誼,像我做了父親,與沒當父親的朋友就已經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已經完全兜不上話題。若單純憑著「舊情誼」,很難長久維繫,你有什麼特別的訣竅嗎?
信嘉:
疏離者很多啊。尤其走了一條當初所學截然不同的路,已無法參與朋友們的現在進行式。研究生活、野外調查、統計圖表等,他們聊的我聽不懂,我聊的,他們不想聽。
至於維繫舊情誼,得先承認,我原本是對友誼偏疏冷的那種人。但工作後,一整天都只有自己,「覺得自己快悶壞了」的感覺會間歇性的湧上,突然很想找人說說話。
這時就可以用到甜點這份事業的紅利了。它讓我有正當理由約朋友見面,大家吃一吃,聊一聊,久久見一次面,知道對方也過得好,就很好。最大的發現可能還是要主動一點吧,有時朋友們不是相忘,只是真的太忙。
信宏:
啊,難怪你會常常寫到送甜點給朋友試吃的場景,看得出你的重視,有種強烈的「儀式感」,我覺得朋友不只吃了甜點,也吃下你的善意,而對我而言,他人的善意不必然需要接受,有時覺得善意並不那麼單純,有些甚至令人厭煩。
你說起來,好像久不聯絡,隨便找,他們就會回應,但我覺得,不可能這麼簡單,因為我光是約人,就得排除許多心理壓力,怕造成對方困擾,怕被討厭。如果我接受他人的邀約,也都是看重對方「願意開口」的戒慎情意。
你如何和朋友摒除這種客套與疏離,讓他們大方接收你的善意,是長久經營,還是男性之間有特殊的互動模式?
信嘉:
喂喂,這位把拔怎麼把自己屏除在男性之外了呢?
我不太會有這樣的感覺耶。因為被拒絕也沒差,就下次再約就好了。一直以來我對於人際間的眉眉角角感到很苦手,所以後來都比較不會去額外多想什麼,不然沒完沒了。
不過即使是久未聯絡的朋友、只要我約還是會赴約,這件事好像是真的耶。我在想會不會是因為我大學都在辦活動,系學會、社團、大型晚會、營隊之類的,都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強迫相處。或許跟誰之間會有強連結,跟誰以後不會再見面,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很清楚了吧。
信宏:
你的生活大多都在做糕點嗎?可以大概形容一下你的生活圓餅圖嗎?
因為你一方面又得經營社群,又要寫作與閱讀,還持續書寫書評,文學算是你的休閒嗎?又或是另一種工作?堅持是一條太長遠的路,身為行於半途之人,你如何排解你的壓力?
信嘉:
糕點的工作時間,很常一做就接近十二個小時。如果當天的行程是這樣,其餘的時間就是吃飯、睡覺、然後心裡想著我快死掉了我快死掉了(?)。閱讀與寫作通常在深夜,而早上則會看一些工作上(不是很想看)的書,有關行銷、投資、社群經營、或整個消費產業鏈之類的。
文學應該說,很多時候是我生活中僅剩的陪伴。而經營社群,其實最一開始就只是朝著網路投射一種「其實不是所有人都過得很好」的平衡打擊。這個社會太正向了,已經到生病的地步。因為過去偶然發現有人對於這樣的行為覺得感激,才一直寫到現在。
排解壓力的話,大概是跟動物交流吧。自己有養一隻兔子,平時也會去收容所協助犬隻社會化、行為訓練。與跟他們互動的過程中,可以享受那種純粹、無須算計的單純。而且他們很好摸,也長得很可愛,光是用看的就覺得很療癒啊。
信宏:
可是你在社群上的文學閱讀形象,才是另一種「過得很好」的,令人羨慕的樣子啊!我為了生活和工作,常常會犧牲了閱讀和寫作,你卻能繼續堅持!你的生活很豐富啊!
我覺得做糕點,也是一種創作,你不斷更新與升級,往更強的路上走,太驚人也太令我慚愧了!是什麼在鼓動著你持續往身體裡塞東西?而不是就此荒廢毀棄,滑手機癱在床上放空,才是真的「快死掉了」的反應吧!(就是我本人)
信嘉:
我覺得是自卑感。高中時候遇見很多奇葩(這個社會習慣叫他們菁英),其中也不乏不須太努力就能取得很好成果的人。而我只能在後面追趕,卻永遠不及別人的一半。久而久之就養成一種停下就會落後的焦慮感。
另外就是閱讀讓我感覺自己在前進,也可以在腦袋裡說服自己,這是正經事,「自我成長也是一種工作啊!」滑手機對我來說滿有壓力的,有時候看著影片,會有奇怪的訊息突然跳出來,很煩,但又不得不處理,變得沒有一段屬於自己的時間。所以並不會太去一直滑,雖然我應該是朋友群中,發文最頻繁的……
你也是不斷在前進啊!養育孩子真的需要很堅韌的心智和體能呢!也能在文字裡看見,你總能在親子互動間體會到生活的詩意,這也是一種閱讀啊。
信宏:
我們在〈馬卡龍應該是天藍色〉裡看見你在愛情裡的真誠與失落,也在〈泡芙空隙暗藏真心〉裡讀到男性情誼的似疏實密。人是需要情感交流的動物,光看這兩篇文章,愛情激盪起的火花,和涓滴細流的友情就有不同閱讀強度,能感受到你對愛情有更熱烈的追逐。像我,成為父親之後,愛情變成日常,反而在日日增長的孩子身上投注更多「舐犢」之情。
你現在的情感重心是放在哪裡呢?如果只是押注在年復一年的友情或對事業的熱情,不會漸漸感到平淡嗎?愛情是不是真的對你來說是「比較熱烈」的部分呢?
信嘉:
現在的情感重心可能比較在家人身上吧。以前一心想往外跑,能不回家就不回家。但後來一位親人過世,我回到家發現,原來大家都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老去,原來我對於家的記憶這麼淡薄。所以我選擇先留下來,試著去承擔一些義務及責任。我覺得這也是一種跟自己的和解及學習。
至於愛情是否比較熱烈?我覺得應該算是。平時,我是個做是會瞻前顧後好幾步的人,設想最壞情況,想到天荒地老。但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感情還留在生命中的,大概就是體驗了一段「會想那麼多,就是不夠喜歡」的過程。當時幾乎不會考慮未來的事,只想用盡全力創造許多當下,然後待在裡面,哪怕多一秒也好。
當這些事件中那些比較激烈的感覺過去了,留下幽微的印記,影響著後來的選擇。這些都是逐步讓我認識自己的過程。
信宏:
我從這次的回答確認了——你負面的經歷、悲痛的情感,大多被你輕巧帶過,你留下的都是鍛鍊過後堅強的模樣。你的「和解與學習」是多麽幽長的歷程啊!你總是擔心徹底的壞毀,所以努力「創造當下」,接手許多已經故障的事物,想要把這些修好。所以你不會往壞處想,畢竟願意伸手修理的人,怎麼會想著這東西絕對會壞掉呢。
另外想問信嘉,對動物,你投注了更多的愛,但像〈布朗尼依然相信〉裡一樣,在收容所裡,你必須見證更多生離死別,人性反而不敵傻情的動物,你要有多麽堅強的心志,才能穩住自己的情感與對世界原有的想像。
面對這些殘酷的收容所日常,你說「我必須悲傷」,但你在文字裡表現出來的悲傷十分節制,甚至帶著很難得的純真,與深深的信任。
你的忿恨與悲傷,是怎麼一路拖磨成現在這般絕不放棄的心境?
信嘉:
接觸動保到現在也將近六、七年時間。每了解更深一點,價值觀就會顛覆一次,但其實也更清楚自己在與什麼對抗。從要拯救天下蒼生的宏願,到現在只救自己遇到的、能救的,其實就是一種為了繼續撐下去的後退。
在收容所做的,主要就是幫入所的動物,調整到適合與民眾媒合的狀態。這個過程最短都要幾個月。
但現行法規下,認養免費,還有十五天鑑賞期,期限內退無需罰款,且不得拒絕收容。這很大程度導致了民眾以一種逛菜市場的態度來面對「認養」。經常發生我們把狗訓練到一半,被認養走了,過沒幾天被飼主弄壞了,又丟回來的狀況。
像有一隻狗已經和我配合了快兩年,長得滿漂亮的,卻重複著被認養又被退養的流程,直到現在還在所裡。這種時候就會非常沮喪,但又覺得寧願她回來,也不要去不好的人家。有時會懷疑自己這樣,到底是對這隻狗產生不負責任的佔有欲,還是真心為她好。
至於面對死亡,老實說是五味雜陳的。我都把他們當朋友,所以當然會難過,卻也覺得脫離這裡、脫離這個死活都被視為問題的一生,或許比較好。
但平常就是把這個感覺放在心裡,不能停止行動,因為貓狗就是一直進來。這是長期抗戰,如果太在意,因而疲乏、倒下,就無法再幫助其他流浪動物被看見。這不是我想要的。
信宏:
你依然展現了看似「後退」,其實是很不容易、刻苦堅定的穩妥前行,是不是動物的純真與牠們對人的完全信任影響了你?你的這種特質根本很不「人類」啊,那種傻氣和純粹無求的愛,已經很少見了。
會不會「厭世」其實是對世界有更執著的愛,更不可動搖的信仰,才會產生「討厭」的情緒呢?
說是討厭到想逃開,但其實根本就是想要世界變得更美好,迫不及待想要貢獻自己全部的愛?
信嘉:
在動保這個領域,我覺得我從他們身上得到的,遠比我幫助他們的還多。一直待在這裡,大概是因為我也需要他們,卻又希望保持適當距離。喜歡,但不一定要擁有,用一個固定的頻率和他們見面,讓我可以維持自己的生活不受到太大的干擾。這樣冷靜一點的我,可以做到更多事。
我一直覺得,會厭世的人都是活得太認真。因為還愛著這一切,才會覺得事情不該這樣,才會覺得大部分的人都在亂搞,錯的事情錯久了竟然就對了。
如果對於這一切放棄掙扎,怎麼樣都無所謂的人,又怎麼會厭世呢?

【失控花絮】
1.
信宏:做甜點就夠難的了,就是更複雜的創作,還搞什麼文字創作,這樣兩邊都會半調子吧?
信嘉:不管是甜點,還是文字創作,我都已經用盡全力啦。就算有人覺得半調子,也只能繼續嘗試和突破囉。
2.
信宏:為什麼不到市區找點賣?躲在鄉下老家,根本就宅宅繭居族!
信嘉:因為沒有銀行敢貸款給一個剛畢業、還在還學貸的年輕人啊!你以為我想?
3.
信宏:你新研發的產品都很現代,卻也持續做傳統的糕點,這不是我們對男性甜點師的想像!為什麼不當個帥氣又穿著白衣長圍裙的西點師傅!!
信嘉:我不知道這之間有什麼關聯,但我知道在性別多元的現在,這個發言偏危險~
4.
信宏:大家族、鄉下人情味什麼的根本最討厭了!現代人不是都想要又摩登又自在不受拘束地過著都市生活,你內心根本是老人,說要回歸守護,是為了逃避什麼的藉口?
信嘉:我真的滿像古人的吧,喜歡有年代感的東西,收到手寫信會感到幸福,無法接受電子書,到現在還不會用電子載具,之類的。雖然偶爾也很懷念以前在市區,想幹嘛都很方便的日子。但老實說現在這樣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就是了。
(小編裁定:本次矛盾對決由信嘉勝出。)(!)
◆蘇信嘉《馬卡龍應該是天藍色》
◆沈信宏《爸爸求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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