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讓這些文化記憶的種子落在土壤裡,才有機會長出新的枝枒,用創作啟發新的創作。
要找回佚失的文化、重建歷史記憶,真的很困難。
我專長的領域在日治時期,對此本來就很有感觸,但是近幾年這種感觸又更加深刻。尤其是,我發現在討論這件事情時,人們常常忽略市場的重要性。
大多數這類討論都是從學術或教育領域發起,又或者是有某些突發事件,比如什麼公眾人物又失言輕忽歷史之類,於是有志之士便會跳出來參與論戰,趁機普及知識,等等。然而,這樣的事件往往都有突發性,很難形成長期的常態,被保存下來——除非,這樣的論戰、立場或知識被凝結成書冊出版。
對於非專業領域的大眾而言,書店,尤其是實體書店的陳列臺,往往是發現各種興趣最好的契機。講得更直白一些吧,在我大學、研究所那陣子,重新認識臺灣自身的風潮仍未歇,在大學附近的書店或幾間重要的誠品書店,很容易就能發現「某某臺灣文學(精)選集」之類具有一定權威性的出版品,因而我不僅得以藉此知道「臺灣文學」裡面大概包含了哪些作品,還能夠按圖索驥去尋找一些市面上更少見的作者、作品和主題。早前有一本《華麗島的冒險》,是日治時期日本作家書寫臺灣的小說翻譯選集。老實說,這是個冷門的題目,但正因為那段時間我在書店有看過這本書,也就碰巧知道原來臺灣文學這個量級上不算主流的範疇裡面還有這樣一個更小眾的領域,很新鮮,也打開眼界。
然而大概在疫情前後吧,隨著出版市場的下滑,印象裡這類有趣的書籍的種類也就減去不少,尤其是一些書籍或因銷售不佳,故售完不再刷,又或者因版權到期,於是乾脆絕版,云云。
我不禁會想,專業讀者已經愈來愈少,會在圖書館翻找舊書的也快要只剩少數狂熱愛好者與大學生。如果市面上愈來愈少過去的作家、作品,甚至全面絕跡於市場,那麼在這樣一個更加液態化、記憶越發不牢靠的時代裡,在過去政治高壓下被噤聲的記憶,恐怕又會再次遭遇遺忘。
所以有陣子,我一直惦念著這種記憶的「復育」。
文化記憶的「復育」,勢必不能少了市場這一環。如果這樣的記憶只存在學院裡面,那很容易像是標本,徒留形骸,卻沒有生命力。事實上,市場才是土壤,要讓這些文化記憶的種子落在土壤裡,才有機會長出新的枝枒,用創作啟發新的創作。
正因為這樣,當得知衛城要重新出版臺灣第一手美術史料經典《風景心境》套書,我心裡的喜悅,真的難以言喻。
這是臺灣第一套系統性整理日治時期美術文獻的書籍,收錄了日治時期報刊(1907-1945)上藝評家的評論與藝術家的創作自述,以及超過五百張全彩的繪畫、簡報等等,可以說幾乎涵蓋了整個日治時期的美術史。無論是想要了解當時的展覽狀況、各地發展、藝術運動乃至藝術家的創作論述及思維,盡皆收錄其中。
自從2020年的「不朽的青春──臺灣美術再發現」、2021年「光——臺灣文化的啟蒙與自覺」這兩檔展覽之後,我對臺灣美術就有了極濃厚的興趣。而每次在看各種相關展覽的時候,我也都會重新憶起從前在書店看到《華麗島的冒險》那本選集的感受。
是啊,這些研究、知識,其實一直都存在於學院裡,並沒有完全消失。可重點是我並不知道,即使我自認已經相對容易接觸到這些事物了。好在有展覽、有這些書,提供種種契機,讓我能夠重新「長回」這些本就該屬於我、屬於這塊土地的記憶;讓我可以透過這些藝術家的作品、思想、論述,去重新發覺我生活的這塊土地的更深層面貌。
非常推薦《風景心境》這套即將重新出版的書。目前正在嘖嘖進行募資,詳情請看留言,也歡迎各位不吝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