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去看《甘露水》，看到黃土水這段話很受震動。
這也是黃石輝的「你是台灣人，你頭戴台灣天，腳踏台灣地」吧，
不過當時在我旁邊的朱宥勳看著年份，說，這比黃石輝那句還要早八年。

黃土水這篇〈出生於臺灣〉，寫於一九二二年，
就算經過了一百年，讀到這段話，我的內心依然十分震動。

這座美麗的小島，小小多山的國家，
從古到今有太多人為她掛心，把她放在心上。

原文以日文發表，過去若要讀這篇，要看顏娟英老師所編的《風景心境》一書。
但《風景心境》絕版許久，文章不易讀到，
我也是在最近《風景心境》重出，才有機會讀到〈出生於臺灣〉的全文。

黃土水以雕刻著名，他也很會寫，
他的文字也與他的錘子一樣有力。

文章的開頭是這樣的：

「世間上的人往往批評藝術家爲怪人。
作爲藝術家的一份子，我也常常小心自己不要被稱爲怪人，
但還是時常被朋友說，你是有些奇怪的人，不懂得與人交際。

然而，再怎麼說雕刻是造型藝術中最困難的工作
（同一程度的作品，日本畫要一天完成的話，油畫要一週，雕刻則要一個月左右）
一件作品往往需要一、兩個月乃至五、六個月，
稍微複雜的便得耗費一、二年乃至三、四年。
比較少見的也有十數年，或者是終其一生僅完成一件作品。

昔稱人生七十古來稀，人類的壽命長不過七十左右，
僅有的七十年之後，此貴重的身體也得被送往淒涼的墓地，任由腐臭蛆蟲叢生。

人的壽命其實很短；根本不到七十歲，
實際上一般的情形人生五十很普遍，佛教也有五十年爲一輪迴的說法，
可見人類的平均年齡連五十都不到。

我自己不知道幾歲的時候會離開世間，
假定人死也有命的話，我也已經過了一半以上的壽命了。

殘餘的生命中究竟會完成什麼樣的作品呢？
雕刻家的重要使命在於創造出優良的作品，使目前人類的生活更加美化。

即使完成一件能達成此重大任務的作品，也不是容易的事。
只要一想到這點，我就沒辦法像其他人抽煙、逛街，或飲酒聊天到半夜，寶貴的時間不能浪費。」

黃土水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比我年輕，只有二十七歲。
悲傷的是，他保守的估計人壽為五十歲，預期他「活過了一半以上的壽命」⋯⋯
但是如今的我們知道，他甚至沒有活過五十，
他在三十五歲因病英年早逝，不過是這篇文章寫下來的八年後。

可是黃土水，卻像過早地看穿生命的本質。

他早在思考死後的藝術生命：

「古今中外一概相同，人類究竟無法保持萬年壽命。
能永劫不死的方法只有一個。這就是精神上的不朽。
例如孔子、釋迦、基督或但丁、米開蘭基羅、拉菲爾等，
他們在肉體已消失千百年後的今天，卻能保持精神上的不死。」

「藝術家是艱苦的。
然而這不過是肉體上、物質上的苦，
在靈魂與精神上卻有無限的快樂。
以大自然的黑土捏塑出天眞無邪的小孩，
以紅木刻出朝氣活潑的男子，
用白石雕出細緻柔軟的美女。
同時又可以成爲永恆不朽，不衰老不死的人類。」

是什麼，讓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就滿腦子想著死後的事情？
甚至連喝酒聊天也不敢，只一心把自己的生命投注在創作中。

黃土水確實留下了永恆的美麗雕刻，
白石雕出的細緻美女，創造了不朽的藝術生命——但《甘露水》也曾不見天日長達六十年之久。

死後的不朽，是比活著更弔詭的事。

同樣是黃土水死後，《甘露水》、《少女像》和《水牛群像》在這幾十年並沒有產生改變，
但今日的黃土水，卻比戒嚴時代更為不朽。

像黃土水這樣的藝術家，在想什麼呢？

《風景心境》在2001年出版時，是第一本收錄了大量日治時代美術文獻的書籍。
那一輩的藝術家在想什麼呢？
他們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一代，
他們是第一個世代，接受了現代藝術教育，靠自力摸索，
如何用這個新形式來表達他們眼中台灣獨一無二的美⋯⋯
這個問題，當代的創作者也依然在持續摸索。

一百年前的藝術家前輩走過的路，應該可以給我們許多啟發吧。